LSD
男人推开门,雪刚刚停下来,阳台对面的高楼横卧在彩虹般缤纷的雪中,绚烂而寂静。手指触碰到阳台栏杆时,有真实的寒意袭来,他赶紧摸出游戏评测表,在仿真模拟度一栏打了五颗星。
快件是在黄昏时刻送达的,那是一个黑色的包裹,没有具名,内胆是透明的泡沫塑料防震壳,上面印了大大的三个英文字母:LSD。一个银白墨绿相间的头盔静躺在其中。
男人做游戏评测也有些年头了,在业内也颇有名气,收到莫名geek自制的各种游戏外设是常有的事(如今体感和仿真技术足可以让两地分居的伴侣尽享床第之欢,甚至连学校都开始使用大公司的产品来让学生自己摸索青春期身体的奇妙变化),因为有过不少小玩意带来莫名的惊喜,所以他并没有仔细阅读操作手册就戴上了头盔(从年轻时开始,他就喜欢这样突然而至的欢娱)。想到这一点时,他才留意到在天空不东南角,有淡淡的instruction for LSD (Let share your desires)字样浮现,“还tm是双语的,牛逼”他下意识嘀咕了一句,又在用户操作亲切度一栏上打了五颗星。
走出家门,周围的植物全部变成了叶子和裸盖菇,大大的菌伞覆盖在28楼的楼顶,像是一个个漂浮着的植物UFO,到处可见的叶子一旦有人经过就自行燃烧,发出那些让人心醉的香气,有音乐从天空中隐约而至,而他果然在转角处见到了一群没穿衣服的男男女女。她们光滑的皮肤上不时有文字和图像浮现、渐隐,他挑了那个胸部最大的妞,进入的时候,她的身体电影院正在上映性人比黄花瘦爱巴士……过程里她一直没有说话,但是喘息和身体痉挛的程度让他感到无比愉悦,他不禁开始好奇这个外设到底是谁做的,脑袋里浮现出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归隐的高手,一想到这个外设投放市场后必然的火爆反映,他不禁更加兴奋起来,抽动的幅度也因此变得剧烈……当然他没忘记在快感及仿真度一栏打了六颗星(为了表达谢意和突出自己的风格,在栏外他还手绘了一颗额外的星星,他期待的适当分神所带来的延时作用又恰如其分的增进了快感)。
接着他留意到墙壁和地面上的花纹(射半夜凉初透精之后他的大脑总是如此清晰准确,这个隐匿的习惯帮助他在大大小小的考试里一直正常的发挥,工作亦然),那是他只在服用了致幻剂之后才看到的万花筒般精妙的对称螺旋花纹,它们在所有出现平面的地方兀自旋转着。这让他开始有了一些更大的野心,他闭上眼,开始搭建更飞的世界……睁开眼的时候,他站在一大片草地上,远处的舞台上有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男人正在卖力弹琴唱歌,周围是一大群肤色样貌各异的男男女女,他们的脚下漂浮着蓝色的地球,每个人都有干净的眼神和让人迷醉的身体……狂喜之余,他找到了镶嵌在天空里的time valve,把game time/real time ratio调整成了上限,1000比1,接着他闭上眼细细感受了一下,除了脑子有点微胀没有任何不适感,正想在不良反应这一栏上打分,突然从四处响起了蜂鸣的警报声,天空中一行月球般大小的提示高亮着:低电量,即尽快登出游戏,未保存的游戏进度将会丢失。还没来得及找到如何退出游戏的指示,世界就突然暗下来了……
充电是一个多么重要而良好的习惯啊。
黄十一接到电话时,他已经昏迷了2天了(用昏迷一词来形容这个状态也未必准确,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是这一次真的难以自拔了),要不是钟点工打扫时报警,说不定他早就饿死了。除了头盔反面的Jesus Present,再没有其他线索联络到外设的制作人,警方也懒得深入展开调查,再说如今人格丢失在游戏里的不在少数,他们早就见怪不怪了,惯常的做法是通过强电东篱把酒黄昏后击去把他们“唤醒”,任何一个街角的卫生所都提供这样的服务,收费不到100,不过对他这样一个60多岁的老头来说,这样的唤醒服务也未免过于刺激了,他很有可能因此而中风甚至猝死,尽管已经离婚多年,黄十一并不想冒这个险……
拆开操作指南包装的时候,她暗暗骂了一句,这么多年来,他莽撞冒失的习惯一直都没有变化过,他的欲望像是一个永远填不饱肚子的婴孩,任何能够带来超常刺激的东西都会让他立刻不能自已。她太熟悉他的套路了,也因此尽管分手这么多年,大家总归还是保持着联系(偶尔的通话和邮件往来对他来说是一种安定的需要,而对她来说,更像是一种出于责任感的关心),他也一直没有再婚——当你的生命里出现过跟你分享如此许多隐匿秘密的伴侣后,你只剩下那些可怜的性欲以及它们纷繁的形态,它们总归难以持久——她迅速转到了操作手册的最后一章,故障排除……
好吧,办法很简单,就是戴上头盔,在十五分钟里找到他。她开始给自己鼓气……跟他生活在一起的这些年,她发现并打开了许多扇内心之门,在生命中最美好的年纪里,她们一起尝试过很多她以前想也不敢想的,如果不是足够喜欢一个人并信任他,谁也不会甘愿跟他一起冒险,希望这一次是最后一次(接着她迅速否定了这个一再出现过的结论,这个傻瓜的胆子太大了,真是个傻瓜)。尽管只有十五分钟,但她确信她知道安全屋的位置——未经保存的游戏进度会被置放其中,直到有其他账号登陆并将其带回,但现在没有多余的外设联机,而卸下头盔后,残像只能保留十五分钟,超时的话,他将永远留在这个游戏里——当然这个结局对他来说也不算坏,想到这一点她不禁苦笑了一下。
尽管已经有了足够的心理建设,登入的刹那她还是吃了一惊,弥漫四散的西塔琴声和那些卡通化的世界表象让她回忆起年轻时的经历,接着她最不想见到的幻象出现了,而这一次,和以前刚好相反,她必须想办法找到他……
黑暗里,他闭着眼睛写字,五年多过去了,孤独和不安早已占领了他,黑漆漆的马路上空无一人,到处都是软掉的 ** 、脱落的头发和皮肤……这一次,连让人不安的陌生人都消失了,尽管他一再想象过彻底的孤独,甚至一再期待过热寂的世界,当真正置身在那个完全不呼应自己存在的世界里时,他还是感到了被荒凉感侵占、存在感缓慢消失所带来的恐惧——它一点一点地蚕食全部的你,而你毫无办法,甚至连绝望都是多余的。
在她的幻象中,在那些树木、车辆、大厦的外墙和教堂的大门上,到处都浮现出那句话,因此她感到了某种确定性带来的自信和勇气,那些蛇虫消失了,接着就看见了一个人正趴在地上写着些什么,那是一个胡子和头发都很长的年轻人,面部也因此难以辨认——她下意识地想了想自己的样子,人行道上立刻出现了一面巨大的落地镜,除了同样年轻的脸,她的身旁还多出了一个装着手表的小盒子。她知道自己找到他了。
接着他就看见了她,周身的暖光照亮了教堂周围的地面和墙,以及他手边突然出现的巧克力,而天空中,星斗排成一行,那是只属于他们的钥匙:
“为了此刻的相遇,我们各自准备了多久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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